爱是一起变暗 杰克·吉尔伯特的另一面

2019-06-22 12:15:48 责任编辑:

  杰克·吉尔伯特

  Jack Gilbert 1925-2012美国当代诗人。幼年丧父,挣钱养家,曾从事过上门推销员、灭虫员和钢铁工人,后阴差阳错进入匹兹堡大学。他很少参加酒会,在世界各地漫游隐居。1962年,吉尔伯特出版了第一本诗集,《危险风景》(Views of Jeopardy)。上图便拍摄于该年份。

  《杰克·吉尔伯特诗全集》

  作者:杰克·吉尔伯特 译者:柳向阳

  版本:上河卓远|河南大学出版社 2019年2月

  杰克·吉尔伯特手稿

  杰克·吉尔伯特是这几年才进入中国诗人、读诗者的视野的,2012年柳向阳翻译的《拒绝天堂》让我们认识了这个和垮掉一代诗人几乎同龄、然而从未与后者一般鼎鼎大名的隐逸诗人。去年则有台湾诗人陈育虹译繁体中文版《烈火》,两者结合阅读,呈现的是一个成熟诗人的双重面貌:对世界保持适度距离的专注与对自身惊人的坦率。老实说这不是一种标准的美国诗歌,反而更像宋代的诗词。

  柳向阳继续译出了他的诗全集,让我们得以看到杰克·吉尔伯特的第三面:作为一个游弋于情欲世界的悲欢的艳情诗人的一面。

  他晚年作品《无与伦比的舞蹈》是一次对个人经验的终极淬青,他以理性的澄明开始环顾四周、尤其是环顾自己已经占有的诗歌领域,并刻意使用第三人称以求克制,这是随年龄而来的智慧。但是,杰克·吉尔伯特未必享受这种理性,正如他在《明智之害》里说的:“我们在世界/这个巨大的粮仓里/挨饿……济慈/最终把自己饿死,因为他/如此绝望地渴盼着/尽情饱餐范妮·布劳恩。”

  这是诗人对自己青年时代在罗马的“西班牙台阶”的游历之闪回。1961年他在西班牙台阶写了一首诗《给约翰·济慈先生的信》,里面说到“我无法解释那头红发。也无法说你临死前如何充满了/对范妮·布劳恩的情欲。”死亡与情欲这一纠缠难分的母题贯穿了他创作的半个世纪,最超越性的突破来自他的日裔妻子美智子的死亡,成就了他的中坚之作《烈火》。

  我曾评论《烈火》如何使他一举跃入大师的行列:“野上美智子之死好像使他自己也死亡一次然后重生;随之而来的诗之语言进入沉着痛快、从心所欲的阶段,不忘法度却处处冲逸出法度……爱、婚姻,固然是甜蜜的囚笼,但如何可以徒然站在一旁旁观?这是诗集名为‘烈火’的玄机所在……诗人把自己、自己与美智子的生活、美智子死后的世界均推进这抽象的烈火里,接受其熔炼,也接受火舌之舔舐,仿佛当中另有安慰。”

  纵观《烈火》之后杰克·吉尔伯特的诗作模式,开端对世界痛快言说,但依然以私人情景告终,尤其是对美智子的爱欲回忆。长情者当代西方难得,更何况他同时是一个执迷于艳情当中有真意的浪子。艳情者多长情,这并非一个悖论,依然是宋朝诗人的路:姜夔就是一个好例子,对合肥姐妹的思念贯穿他的后半生。杰克·吉尔伯特的情欲与诗之间的秘密在这首与中国诗人相关的短诗《野地冬夜》里和盘托出:

  “今夜我正在取水

  猝不及防,当看到月亮

  在我桶里,醉心于

  那些中国诗人

  和他们无瑕的痛苦。"

  好一句“无瑕的痛苦”,按照传统的美学理解,这是一种把情感伤痛进行审美化的抽离方式,但又何尝不能理解为:在对痛苦耳鬓厮磨的反复熟稔的过程中,痛苦渐渐化作一枚月亮一般的美玉,得以平衡我们生命中诸多无常的猝然掩至?

  于是,在杰克·吉尔伯特这里,艳情是一种物哀,对事物与地点的审视,适度地挽救着他作为一个忏情者的沉溺,后者有时过于伤感以至于伤害诗歌本身。当他孜孜不倦地讲述他的艳遇,他就像现代的唐·乔万尼(唐璜),这个角色/面具不断地出现在他的诗中,看得出他假装悲哀其实乐在其中。

  吉安娜、琳达、美智子,还有偷情的、野合的、不伦之恋的种种,让人不禁感叹这位隐逸诗人在情爱冒险上不需像垮掉派那样大张旗鼓却也斩获良多。然而对于诗,它们的价值难道仅仅在于启发虚无的领悟?就像中国游仙诗或者警世色情小说的借口一样?可以说,吉尔伯特过半的诗都在尝试解决这个问题。

  为此,他学习了庞德的简约和点到即止,像早期的庞德那样同时向罗马诗歌、普罗旺斯歌谣、东方古典取经。这解决的不只是诗歌问题,也替他生命中过多的爱的负荷释怀。早在意大利、在写给初恋情人吉安娜的《在佩鲁吉诺的绘画里》,他已经懂得爱就是不可触及和一起变暗。前者我们曾在J.D.塞林格“爱,是想触碰又收手”领教过,后者除了某种生死与共相濡以沫的幻想之外,倒让人想到东方美学里的阴翳:那些在阴暗中必然熠熠燃烧的金箔花纹,也许就是爱的慰藉。

  因为我自己也在佩鲁贾(意大利翁布里亚省首府)待过半年,也是在我青春的尽头与爱人在一起,我特别留意吉尔伯特关于佩鲁贾为数众多的诗歌。佩鲁贾的意义,反复的叙述中,它成为一个“圣词”,不容侵犯,代表爱情无望的绝对,渐渐取代着原本的记忆。这种高贵,其实也呼应着杰克·吉尔伯特亲炙地中海文明所获得的、与世俗化的美国本土诗人截然不同的超然。

  这种超然是否有益于剑拔弩张、短兵相接的当代诗,见仁见智。这种高贵,我们暂时无法企及,也无须马上企及——但很明显,不在现实的泥沼中受尽折磨而去谈论超越,是一种意淫罢了。

  杰克·吉尔伯特的高贵感,就像他在情欲中体验的哀伤感,使他的爱恋袒呈为自恋。我们必须有这样一种警惕。

  就像他那首著名的为享乐主义辩护的《辩护词》,写得妙不可言,但始终让我感到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且旁观唐·乔万尼的幸福与不幸,艳羡之余,还是应更多从中学习诗歌如何与爱情平起平坐的技艺或者勇气——“直到整个世界被曾在我们内部/上升又上升的东西克服——它且歌且舞,/且扔下花朵。”(《一种勇气》)

  《大火》(又译:《烈火》)

  爱与所有东西无关。

  欲望和兴奋比起它不值一提。

  不是身体发现了爱。

  而是身体把我们带到那里。

  那不是爱的唤起了爱。

  那不是爱的熄灭了爱。

  爱掌握我们所知的一切。

  激情常被人称作爱,

  最初也让一切焕然一新。

  激情明显是条小路

  但不会带我们抵达爱。

  它开启我们精神的城堡

  让我们可能找到爱——

  藏在那儿的一个谜。

  爱是许多大火中的一种。

  激情是许多木头燃起的一种火,

  每种木头都释放独特的气味,

  让我们知道了这许多种

  不是爱。激情是纸片

  和小树枝,它们点起火焰

  但无法维持。欲望自灭,

  因为它试图成为爱。

  爱被胃口日渐蚕食。

  爱不持久,但它不同于

  不能持久的激情。

  爱凭不持久而持久。

  以赛亚说每个男人都为自己的罪

  行在自己的火里。爱允许我们

  行在我们独特心灵的美妙音乐里。

  《美智子死了》

  他设法像某个人搬着一口箱子。

  箱子太重,他先用胳膊

  在下面抱住。当胳膊的力气用尽,

  他把两手往前移,钩住

  箱子的角,将重量紧顶

  在胸口。等手指开始乏力时,

  他稍稍挪动拇指,这样

  使不同的肌肉来接任。后来

  他把箱子扛在肩上,直到

  伸在上面稳住箱子的那条胳膊

  里面的血流尽,胳膊变麻。但现在

  这个人又能抱住下面,这样

  他就能继续走,再不放下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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